武術交談不要說服別人

宗長 葉金山

有師兄向我提起,對於自己無法說服訪客,讓別人相信我們的武術,他感到難過。我勸他大可不必如此,即使是葉老師自己,也無法說服別人,讓別人來相信我們的武術,何況是師兄們。

要說上場打給人看,贏了就能說服別人。空手道也從沒有說服過跆拳道,否則所有練跆拳道的早已全都去練空手道了,相反跆拳道也從來沒有說服過空手道。過去人家批評我們不公開影片,我們公開了影片,那不公開影片的人,反而說我們套招,所以我們怎能夠去說服那些不相信的人呢?

別說不同武術的說服難上加難,就連和葉老師學同樣武術的一大群親師兄,葉老師也不曾說服過其中任一何位。唯一投入宗岳門的名家劉師兄,他是我比我早入門的親師兄,剛開始時,也只是抱著來看我倒底在教些什麼的心態來拜師,繳費入門後才明白自己所學真的有不足,最後才終於相信我,而繼續學習的。事實上在劉師兄繳費來一探究竟之前,我也沒有辦法用任何技術說服他,劉師兄最後的相信完全是他學習之後自己覺醒了,和我的說服無關。

有些人你要告訴他如何用手引進,他就回你一句:「何必這麼囉唆!你一動,我這一拳,叭!就打在你頭上了!」(你會想,天啊!難道我就不會在你一動時,叭一聲出拳出腳打在你頭上嗎?我現在只是在講引進的問題啊!)有些人你要告訴他如何用手落空,他就回你一句:「何必這麼囉唆!我身形微微一轉就落空了,何必用手!」(你會想,天啊!難道我就會不用身形微轉落空嗎?我現在只是在講手上的落空啊!)有些人你要解說單手施技的原理,他就用另一隻手壓你,來告訴你單手是無效的(你會想,天啊!難道我會不知道雙手比單手好用法嗎?我現在只是在講解單手的問題啊!)。有些人你用定步說明化解的方法,他就連步帶身攻進來,破你的定步(你會想,天啊!難道真打架我就不會用動步嗎?我現在只是在講定步的狀態啊)!有些人你要說明粘著的走和粘,他就脫手打來破你的走粘,(你會想,天啊!難道我就不會脫手打嗎?我現在只是在講不脫手的問題啊!)反正你提牛頭,他就講馬嘴;他講馬嘴,你心裡就想牛頭;兩人永遠對不上談話的味!走不到同一個問題上。

為什麼會這樣,因為同樣是武術,同樣是太極拳,大家所學的技術內容和用技概念完全不同。以攻守來說,你想講的是「走粘」,他腦袋裡想的是「化打」,所以他直接就會認為你的走粘無用,化打才對,這是內家遇到外家有理說不清。

我們宗岳門手上走粘時,故門內練技不可頂不可丟。倘遇到對方頂,就要當下立刻變為打踢,倘遇到對方丟,也要當下立刻變為打踢,這是「逢丟必打,逢頂必踢」。太極拳用技主張向來如此,因為丟者可回拳,故要開打,不開打恐會被打。頂者必力撐,是他全身犯硬,我正好脫手或出腳攻擊,不攻擊反要和他在手上用力相抗。可是交流時,別人如果是像鬥牛那樣,手上一直玩一頂,一直玩丟,衝來撞去,又不准打踢,最後當然他會覺得你贏不了他,甚至以為他可勝你。所以說武術概念不同,連交談都累,要說服對方根本是不可能的事。

有些習武的人來和你對話,內心無非是想要表現自己,和你一爭長短,很少是想來學習的。如果你也想要表現自己,和他一爭長短,你就會想要說服他,你這種說服的心,會強烈到很想和他再多談幾次。所以表面上你們會繼續談,像好朋友一樣,但十年之後,你會發現誰也改變不了誰,大家都在白白浪費時間,你看網路上整天在談太極拳的人,有那個靠講贏而說服別人來拜師的?

學武術只有報名繳費的,才是真心要學的,因為願意繳學費就是起碼的誠意。其他人來見你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,有些是想來探聽的,有些是想來交朋友的,有些是想來宣揚自己的,甚至是要來打擊你的,像這樣的人你怎能說服他?

我曾勸一位外國神父去找回舊日的信徒,讓這些人重回教堂作彌撒,那位神父說:「葉老師,那些羊已經定僵了,我們去找新的羊吧!」所以說,把時間用來教弟子,讓弟子們能夠承傳前賢的武學,比你費盡口舌說服那些僵化的人更重要!聰明人會把時間花在教自己的弟子,絕不會把半分鐘的時間花在用力說服別人之上,除非別人真心來請教你,否則絕不要花時間說服他。

學內家武術透過學習來了解至少要一年,你怎麼可能在幾個鐘頭內,讓別人了解並且拋棄過去一生所學,來相信我們的武術?所以說除非別人已經先決定放棄舊學,才來請教你,否則不要寄望自己能說服別人。

佛教禪師說:「傾空你杯中的水,我才能倒入我的水。」若你的杯中已滿,我如何能讓你品味我提供的水。但葉老師實在要告訴你們,你們不但要倒盡你杯中的水,還要把你們緊握在手上的杯子徹底摔碎,更要遠遠離開那想要倒水在你們杯中的人。唯有這樣徹底地清掉自己的既有的小框架,以及清掉自己小框架所能容納的老師,這樣你才會移身前往更大更美好的地方,你才會發現,原來世界還有比水更好的甘泉香蜜,可以讓你生命更加豐美,水到處都有,但甘泉香蜜卻更珍貴難得。

所以說:「若不摔碎你手中只能盛水的小杯子,你怎能到豐饒之地,痛飲整缸的甘泉和香蜜!」你不放下舊日的杯子,你就會永遠只能裝一小杯水,也會永遠用這個杯子去找給水的人。

很多人心裡所想的武術觀念,有很多其實並不是他自己的觀念,而是別人教給他的觀念。因為他不知不覺,被這觀念習染了,像被附身一樣,最後他反而變成了這個觀念,於是他就以為這個想法是自己的,最後他就變成了那個觀念的實踐者。人們對武術的看法也是這樣被自己的師父所影響,古時候弟子叫做衣缽傳人,意思是說他的器量就如師父的衣服和缽一樣,他的器量和師父的一樣大也一樣小,你所獲傳的衣服能不能蔽體,這個缽能裝多少,和師父的大致不會差太多。

所以慎選師父是很重要的,如果你的師父只會在公園教拳,你將來八成的機率也只會在公園教拳;如果你的師父全都是見不到的前輩神功,你將來八成的機率也會全都是見不到的前輩神功;如果你的師父教拳到老都一事無成,你將來八成的機率也會教拳到老也一事無成;如果你的師父花很多時間背後說人閒話,你將來八成的機率也會整天背後說人閒話;如果你的師父一生窮困潦倒,你將來八成的機率也會窮困潦倒;如果你的師父不收費,你將來八成的機率也會不收費;如果你的師父滿口江湖話衣著髒兮兮,你將來八成的機率也會滿口江湖話衣著髒兮兮;如果你師父博學多才,你將來八成的機率也會博學多才。

如果你的師父整天都在批評抱怨別人的品格和功夫差,自己卻沒有在武術上有絲毫正面的建樹和成功,可以讓你繼承這些成功,你要趕快遠離他,免得他傳給你一個只能裝「批評和抱怨」的杯子,最後你也只能和他一樣沒出息。

那肯摔碎心中舊杯子的人,我們才能給他甘泉香蜜,那捨不得捨棄舊杯子的人,就要讓他回到他的師父那裡,我們絕不要花任何時間用力去說服他,免得你因為過於注意他,能量反而受到他的污染。

追求改變進步,是每一個人自己要扛的責任,不是你責任,你不用說服他改變,你只能展示自己的優點,讓別人來學習。如果你發現自己展示得不好,那就再努力學習,最後的成功,一定是屬於你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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