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太極拳為什麼用掌

宗長 葉金山

據說很多看慣拳擊的外國人,初次見到中國武術時,覺得很奇怪,為什麼中國武術用掌的份量那麼多,甚至還有像太極拳,八卦掌那樣幾乎大部份用掌法練習的拳術,他們心裡會問,拳不是比掌硬嗎?幹嘛不用拳打人,而要用掌打人呢?

這樣的問題,不但外國人提出,連中國人本身練掌,練得莫名其妙的也不在少數。由於長期以來中國武術,掌法的運用解釋含糊不明,尤其是太極拳的掌法,在過去所謂名家示範及競技時,大多只用於推手的推人,這是掌的偏長用法,也是掌法的窄化,這種含糊、偏長而窄化的用掌方法,使得人們幾乎已經忘記中國武術用掌的原因。

中國武術,尤其是內家武術為什麼用掌?簡單地說,因為中國武術,尤其是內家武術,早已脫離拳打腳踢的簡單格鬥模式,而發展成「摔打拿踢」一體的綜合格鬥模式,這個格鬥模式,在於以更全面的綜合技術,來對抗徒手與兵器。

由於綜合格鬥的需要,中國武術由外而內,逐漸演變出以掌為主導的武術風格;在現代的世界綜格鬥競技中,我們也可以看到,綜合格鬥武者們很少會以握拳方式作為格鬥主導,綜合格鬥者也因為摔拿的需要,而拋棄了拳套,以便於用掌拿摔。這個例子,也間接證明了中國用掌武術如太極拳,即是完完整整的綜合格鬥武術。

掌法最重要的是,能夠很方便地綜合「摔打拿踢」成為混合格鬥技術,如果純用握拳,想要加入「摔拿」的技術,就沒有掌法這麼便利了。所以像摔角、柔道、合氣道、以及其他善於摔拿的柔術,大多不以握拳方式進行戰鬥,而是以開指的掌法為基本型態。

像太極拳掌法之所以主導整個拳法,就是因為太極拳是「摔打拿踢」一體的綜合武術,過去很多人並不了解太極拳的綜合武術特質,長期在拳架上盲目要求「踢打」的勁道,並以「踢打」的勁道作為太極拳強弱的判準,因而全面否定了太極拳摔角、擒拿、制鎖的技巧。甚至有人以太極拳在拳擊、空手道、跆拳道、泰拳........等「踢打」規則,而非「摔打拿踢」綜合格鬥規則下不能勝出,來全面否定太極拳的價值。

這是太極拳被這些非綜合格鬥武術,以規則扭曲太極拳技術的結果,如果太極拳家不能夠從非綜合格鬥的夢境中醒來,硬要將太極拳推向「踢打」武術的硬拳模式,而非柔術模式,如此想要弘揚太極拳無異是緣木求魚。

很多人不懂內家武術,尤其是太極拳八卦掌怎麼用於格鬥搏擊,事實上絕大部份的原因,就是對掌法的技術和用法不了解所致。

所以改變掌法的戰鬥思維,才能真確認識用掌武術。譬如家師吳錦園先生所授太極拳技術,右手持人頸後衣領向下托,左手順勁壓制前頸摔倒對手的摔跌技術,即等同於一般太極拳的「掤、擠」手法,可是一般人用「掤、擠」手法,多是右手掌背貼敵胸前,左手往右手掌心發勁將人推出;家師所授是摔,時人所用是推,因此宗岳門公開此種太極拳摔技時,時人竟不知這是太極拳手法,而污衊為合氣道。

譬如家師所授八卦後天掌「虎」式。此法卸化敵勁後,進入對方背後可打後腦,亦可用雙手由前往後輕敷敵頸,再向後摔倒對手。但知打而不知摔者,竟又以污衊此手法是合氣道,卻不知家師傳授此等手法時,我年齡尚不到二十歲,當時台灣對合氣道知者不多,我更是連合氣道是什麼,也沒從聽過見過。

「摔打拿」加上「踢」,這就是中國內家武術的正統打法,更是太極拳的傳統綜合格鬥技法,不能因為少數門派名師不懂運用,即加以否定,因為否定「摔打拿踢」一體之技,事實上就等於是全面否定太極拳。

可以抱人,可以用頭拳肘打擊,可以摔,可以擒拿壓制鎖死,可以用足膝踢擊,甚至可以用頭錘,這樣綜合性的武術競技,就是最真實的太極拳綜合戰技,而這樣的太極拳綜合格鬥模式,如果純粹用握拳來練習,是無法有效達成的,一定要懂得用掌法才行。

有些外家拳及外國武術的掌法只用來砍人頸部,或只在以小臂進行格擋時,以掌代拳。這樣的用掌方式,比起內家太極拳,算是極為粗略的。

內家的掌法,非常細緻,從指的左右擺扣開展等小動作,到推托帶領所發展的纏法等大動作,全都是以掌法進行,而宗岳門所授的「揉掌」技術,更重視純陰掌、純陽掌及轉陰陽的訓練。整個掌法在環內行動時,如果刻意以「揉掌」方式行進,行跡就和蛇在沙漠中直線行走時完全一樣,因為蛇行走留在沙中的痕跡,不是一條直線,而是一整排的斜平行線;而「揉掌」行進時,其軌道是圓,而其行跡是斜平行線,我們稱之為軌跡。(請參考圖一)

(圖一)蛇在沙漠中直線行進,在沙上所留下的痕跡為斜平行線,與宗岳門太極拳揉掌所形成的痕跡完全相同。(本圖片如有侵權請告知,將立即移除)

宗岳門像蛇這樣行進的掌法才叫「揉掌」,其他門派所用的掌法都不是真正「揉掌」。「揉掌」原本就是屬於蛇形的纏法,所以內家武術的掌法變化就和蛇一樣,詭譎多變而靈活。內家武術常說「行如蛇,動如羽」,「行如蛇,動如羽」並不是一種抽象的描繪,而是其掌法真實的寫照。

蛇以揉動的方式前進,可以導引出全身的力量,讓行動更省力。太極拳掌法像蛇一樣,以揉式進行,揉式進行之所以勝過非揉式進行的掌法,就是因為這樣像蛇一樣的行進掌法,能夠導出全身的內勁用在掌上,而非揉式的掌法,則無法導出這樣的力量。

以「揉掌」進行的掌法,在吞化收拳,手掌接近腰部時,手肘不會拉到腰後及背後,而會指向東北方向,所以「揉掌」和非揉掌法,極易辨認。

很多人練掌,所練出的掌法都沒有揉的力量,在教學上我們戲稱之為「再見掌、拜拜掌」,因為這種掌法的動作和一般人分手說再見的動作幾乎沒有兩樣。這種不含揉法的「再見掌、拜拜掌」練三五十年也不長功,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練掌練了一輩子練不出掌勁的原因。

古人拳論中,常談到掌法如龍如蛇(蛇的尊稱就是小龍),這是因為他們知道龍蛇行動的形態,並將之用於掌法上,一個沒有對掌法深入了解的人,其眼力是分不出「揉掌」和「再見掌、拜拜掌」有什麼不同的。

掌法除了要能夠以揉法導出內勁,還要能夠隨時轉換成握拳,也就是說要能夠「化掌為拳」。

如果只是一般只用來砍人頸部,或只在以小臂進行格擋時,以掌代拳的掌法,要立刻變拳當然很容易。但是如果要像內家拳那樣,在「摔拿」這麼複雜的綜合動作進行中,忽然變掌為打,如果技術不良,常常不是慢半拍,就是生出無效的亂拳,甚至因為動作錯誤用力過猛而自傷筋骨。

所以平常要對太極拳吞吐的纏法軌跡,進行充份的練習,如此不但「化掌為拳」的技術會變得很簡單,甚至進行肘擊,也會變得如魚得水。

掌法技術是內家武術的精華部份,沒有完美的掌法,就不能夠談到從有形進入無形。掌法之有形者掌法之標準形也,掌法之無形者掌法之至鬆至柔至圓至簡,而入於神明者也。

凡是善於用掌者,其所施之技,絕非單獨偏長之技,而是「摔打拿踢」混合運用之綜合技,一般人以拳擊加上腿法的單純戰鬥觀念,是不會明白綜合格鬥技中,為什麼很多時候是要五指打開,而不是握拳的。

因為越是用掌用柔的武術,就是越看重「摔拿」的武術,而太極拳「摔打拿踢」綜合技術,更是「掌法為基,化掌成拳」的技術,太極拳的精於用掌用柔,並精於化掌成拳,就是看重合擊的「摔拿」,以及分擊的「打踢」的原故,所以宗岳門常說以掌為主導的太極拳,是分合並用的綜合武術,就是這個原因。

results matching ""

    No results matching ""